逼良為娼

老教授出國去了，託我住在他屋裡替他看家。他還交代我替他購買某月某天的各家報紙，因為他這趟出國是為了領一個終生成就獎，他想做做剪報。 他家的床總安在奇怪的位置。如果睡在二樓，你的臉會整夜被冷氣攻擊；而睡在三樓，攻擊你的臉會是清晨的第一道曙光。那光線會穿過玻璃散開，在漆黑的房內格外明亮。 我睡在三樓，所以一開始我總是特別早起床，比如說比鬧鐘更早十分鐘的五點五十，但我總驚嚇的以為是八點了。我想是和我之前住的地方只要拉上窗簾，二十四小時都漆黑如深夜有關。 於是我依往例知道我可以懶床，但光線卻使得我的時間感扭曲，我總覺得我懶了一輩子的床，做了數量足夠讓人疲倦的夢，但張開眼也只是七點或差五分八點。以前這樣的身體感會讓我張開眼時發現指針重合在十二，但現在最多重合在九。 我每天被迫做夢，又被迫提早從前一個夢甦醒。

 　　他每天開著社區車，沿同樣的路線反覆為住在偏遠的豪宅社區服務。  　　「你不會無聊嗎？」女孩天真的問。 「不會。」他微笑搖搖頭，無論是孩子天真明亮或老婦慈祥和藹的笑容，都令他感到這工作成熟的意義。  　　那女孩每天來問，他也每天給予同樣的答案與神態，如同他每天滑過的斜坡或彎道。  　　直到有天女孩無邪的笑容與真誠的雙眼終於博得了他的信任，動搖了他內心深處某道深夜才會悄悄風化的防線。

　　她的願望是死後能葬在一棵大樹下，沒有墓碑沒有銘文。親人朋友們帶著所有她的相片她的衣物她的一切一切痕跡前來，燒。她想乾乾淨淨的離去，一如她乾乾淨淨的前來。
　　這樣，大家就能快些遺忘，快些好起來。
　　所有人都照做了，眼淚就像斷去源頭的內陸溪，在時間裡在季節裡在斷續裡悄悄止息。
　　但每年她的忌日時，家人們都會發現那棵樹旁有束鮮花，鮮豔得像要活跳起來一樣。那必然是有人換過的，但卻仍舊產生了種錯覺，好似它一直盛開在那兒一樣。
　　幾年之後，那棵大樹消失了，不是被砍倒，而是完完全全的消失。原本紥根之處變成了平坦的土地，綠草輕輕延燒而過，將大樹存在的痕跡全數毀去，一如她存在的痕跡。

　　她離家求學多年的兒子終於要結束學業返家了。
　　先回家的是一箱雜物，裡面是這些日子裡同學、朋友、情人在每個重要節日送給他的卡片、禮物，或是出外遊玩帶回來的紀念品。
　　一個禮拜後回來的，是一些過季的衣物。她打了電話，兒子只說還想在外地待一陣子。
　　接下來寄回家的，先是鍋碗瓢盆和工具書，它們分批來到，等到她確定兒子的家電小家具都差不多寄回家時，季節已經開始轉換了。她將之前寄回家的換季衣物又寄了回去，並在幾天之後收到換下來的那些。
　　接著是更多的私人用品。包包、皮鞋、帆布鞋、項鍊、皮帶、帽子、CD......她開始回憶前幾年去探望兒子時，公寓裡的擺設和衣櫃裡的衣物。她又撥了電話給兒子，因為在她想像之中，兒子的那間出租套房已經差不多空了，衣物應該也只剩下兩三套，她想知道兒子待在一座空城裡到底還想做些什麼。

　　一開始他只是習慣站在浴室的穿衣鏡前欣賞自己的身體。那浴室夠寬暢可以讓他擺出各樣各種的姿勢，他身材也維持的夠好讓自己百看不厭。
　　後來他越來越常檢視自己，不是因為喜歡，而是因為如果不看，會有一種錯失了什麼的焦慮感。
　　他自己也不知道到底他擔心錯失的是什麼，也許是背部某個視線死角裡可能存在的暗斑，形狀可笑得會在某個歡愉的夜晚裡叫女伴竊笑。
　　他的身材有時會突然走樣，靠觸覺還無法真正發現的細微走樣，但因為他每天每天的檢視與焦慮所以對於任何異狀都過度敏銳。他在發現的當下馬上做了幾十個伏地挺身與仰臥起坐，直到濕漉的汗水和鼓起的線條消去了不該存在的異樣。
　　更焦慮的，他開始擔心起自己身上是否存在任何不完美的環節。他的笑容，他的沉默與他接吻的神情（天啊，有誰看過自己接吻的表情呢？）。他在家裡每個角落裝上了針孔攝影機，全天候的監視自己。

　　「你今天吃什麼？」是地獄裡時興的問候語。
　　依照規定，在第三層地獄中，死者必須將在人間曾浪費的食物一一吃乾淨。但隨著時代進步，人們浪費的食物越來越多，想將它們吃完必須花費的時間比起人類死亡的時間多上太多，導致亡靈們大量積聚在第三層，無法償還罪行進入第四層繼續下一道苦刑。
　　在這一層待得最久的，是一位老饕，他最喜歡的一道佳餚「黑月」，是取未滿兩歲的公牛、羊、馬眼睛十雙磨碎，以陳年二鍋頭九蒸九晒，再以鯖魚子醬醃製而成。他生前在得意時一天可以吃上三份。現在他每天必須吞下無數的牛羊馬鯖魚(必須吃得連骨頭都不剩)配上二鍋頭。但他仍舊非常講究，不知從哪找來到了地獄還願意當他廚子的鬼料理這些材料。據那廚子表示，要將所有的食材消耗完，必須再花上五百七十二年。
　　扣除掉這類極端份子，一般人也得花上好幾年的時間才能吃光他們在吃到飽剩下的食物、吃蝦子時剝掉的蝦殼(因被認定其實可吃)、蘋果核周遭的果肉以及其他各類意想不到的浪費。儘管是最有「粒粒皆辛苦」思想的人在這一層也必須花上幾個月的時間。
　　這種塞車現象大大癱瘓了地獄的行政問題，其他樓層的行刑者因為薪資採按件計費而大舉失業，紛紛走上街頭抗議。地獄的管理者們為此開了個會，因應時代浪費的潮流，決定將所有地獄刑法全數修改，所有樓層統一皆用來吃東西，數量多的在底層，少的在較高層。而所該吃的東西從浪費的「食物」改成浪費的「東西」。

　　其實真要說起來，他並不算是一個懂得維持環境品質的人。上廁所看的書在地上亂堆、床邊散落著零食、書桌上的雜物......他習慣隨手將東西取來後又隨手帶到另一個地方去。他大多的時間是無意識的居住在這樣的環境裡，視而不見直到某天他的清理癖開始發作。
　　眼睛突然間便尖銳了起來，針頭般挑剔起所有異物。書唯一的居所是書櫃，零食唯一的居所是零食櫃，雜物唯一的居所是雜物櫃，不過又分大型雜物和小型雜物，小型雜物又分工具型雜物或耗材型雜物。他清洗床單，疊好衣物，擦拭地板並打包垃圾。所有東西都必須到應該在的位置，連屋頂上的老鼠都有規定的角落。
　　他喜歡糾正人家說他不是潔癖，清理癖不等於潔癖。潔癖是對於髒亂的一種不滿與恐懼，是為了逃避而清理；清理癖卻是因為清理這個行為本身可以帶來喜悅與快感，是為了享樂而清理。對於名詞混淆的在意也屬於他清理癖的一部分。所有東西都必須在應該在的位置。
　　他的朋友認為他糟糕的生活習慣其實是為了讓自己有機會可以不定期清理。他們認定他未來應該當個清潔工。是清潔工，還是清潔隊員？他想。但他知道自己不可能做那類工作，癖好和工作不該混為一談。
　　在他腦中的秘密檔案裡，所有認識的人也被有效的清理。點頭之交、酒肉朋友、工作伙伴、同學（並區別不同學校）、可以進行第一級傾訴的朋友、情人、女朋友、炮友......詳列所有分類以及分類說明是項不可能的工程，但是他清楚明白每個分類和每個分類的嚴格定義。

小說創作，意者請附E-mail。耕莘的人應該都看過了就別伸了X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