逼良為娼

　　論述導演的工作，其實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情。它的終極目標很簡單，但是要達到這個目標，卻可能有千百種方式。今天你用這種方式面對這票演員這齣戲也許行得通，下一次不同戲不同演員可能就失靈了。所以導演必須要是一個滿腹智囊的人，隨時可以有足夠的彈性與新方法去面對突如其來的狀況。

　　先談談那個終極目標吧。其實導演的工作很單純，就是去完成一部「好戲」。相對於演員利用的是肢體與聲音、編劇利用文字、燈設利用光線顏色角度、舞設利用空間色彩媒材......導演利用的則是上述所有劇場元素，協調整合，使每個技術環節取得平衡。

　　但怎樣才算是「平衡」，又怎麼才能叫做「好戲」呢？如果我們空泛的談這個問題，基本上是無法達成任何共識的，因為美感經驗每個人不同，Ａ覺得精彩的，Ｂ也許看不懂；Ｃ受到感動的，Ｄ也許覺得很做作。所有藝術創作都有這樣的情況──你無法滿足所有的觀眾。所以也許我們該問的，不是怎樣做才能做出好戲來──因為好戲定義人人不同──我們該問的是，我們的目標是什麼？

　　導演有一項基本的工作，就是為整個劇組提供一個目標。

　　我們今天希望做的，是一齣怎麼樣的戲？我今天看到這個劇本，我希望把它處理成什麼樣子？是輕鬆愉快呢？還是陰暗詭異？是走完全的寫實呢？還是要融入一些小丑或卡通式的表演？或是加入舞蹈、偶戲？這些思考有時是一部戲的出發點（我們這次來搞一個融合舞蹈元素的喜劇吧！），有時則是為了完成目標的手段（我們今天希望觀眾看完之後，可以因為這個議題受感動）。

　　重點是，你到底要讓觀眾走出劇場後，留下些什麼？

　　有些人對於開口閉口都在觀眾身上打轉很反感，覺得這是一種媚俗。但我並不這麼認為。劇場是一門溝通的藝術，是關於傳達與分享的。完全服務於觀眾的劇場當然是個問題（好比不斷提供觀眾相似刺激以求討好的肥皂劇），但完全無視觀眾就是另一個極端的問題。大部分國際知名的導演向來都把觀眾掛在心上，因為重點絕對不會是我們享受到什麼或說了什麼，而是觀眾接收到什麼。

　　所以，觀眾放在心上，把目標確定下來，接下來再談如何達成的手段。當我在觀賞一齣戲，事後寫劇評時，程序大致上也是這樣的。身為一個觀眾，我接受到了什麼？我感動了嗎？我喜歡這部戲嗎？再來我會問，從我看到的手法試著去分析，導演的目標可能是什麼？他成功了嗎？如果成功了，是因為什麼，如果失敗了，又是因為什麼？

　　這裡有個觀念也希望有志於導演的朋友能夠瞭解，那就是導演能夠說話的地方，只有戲劇本身而已。上述我所說我看戲的方式中，並沒有參考節目單這一項。有些導演喜歡在節目單上長篇大論，理念是什麼，戲要說的是什麼，甚至自己對自己的手法賞析起來，叫人不禁失笑。如果你需要用節目單來讓我懂你的想法（或說，如果我看了節目單就可以懂你想說的話），那我為什麼要看你的戲？你又何必做戲，去寫書不是更好？

　　你有什麼話，麻煩用戲告訴我。如果我看完你的戲，無法得到你節目單上你說的，那你失敗了。既然如此，你何苦限制我的視野，又自曝其短呢？

　　我並不否認節目單、參考資料對於一部戲的瞭解可以提供的幫助。有的時候，觀眾確實需要瞭解更多相關知識與背景，才能夠進入該戲的世界與議題（尤其是翻譯劇或國外團體的文化差距）。這些知識與背景如果放進劇本當中交待，可能會拖累戲劇節奏，所以只在戲中略略交待，靠著延伸閱讀可以讓觀眾有更深一步對該議題的思索與感觸。這是一種取捨，不是一種依賴。

　　說得遠了。今天就先談到這裡，下次我們再談談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