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
  劇本出現大段獨白時怎麼辦?我每次演到那裡都會覺得好尷尬喔!

A:
  沒錯,獨白相信絕對是初學者的惡夢。回想起來,我也曾有過那樣的時期,總覺得自己好像花了幾個鐘頭的時間站在同一個地方,比手畫腳左支右絀,但台詞卻像永遠講不完一樣。我覺得觀眾全都失去了耐心,甚至打起瞌睡,我的獨白像是整部戲最失敗的一個部分。
  在我學會察覺自己的身體與聲音後,情況變得更糟。我開始發現我的語調平板,節奏重複,動作更是無聊透頂,永遠只有雙手在身體前面晃來晃去,我用盡了全力,卻沒有辦法找到更多更有創意的方式了。我徹底的認識到,我的演技實在是貧乏到一個極致。
  現在,我卻老是覺得獨白稍嫌短了點,總是不夠時間讓我把該做的事做完。
  這個囂張的宣言看起來實在是叫人生氣,但我必須說,我的演技比起之前幾個階段,並不真的高明到哪去。我只是開始瞭解到,獨白時我實在有太多事需要去做了。
  想要掌握獨白,就像很多工作守則告訴我們的,要懂得4個W和1個H。
  Who──說話的對象。你是在和誰說話?是場上的某個角色?假想的還是實際存在的?還是對觀眾說故事?或是你是在自言自語?一段長長的獨白經常會包含上述複數的情況,你必須辨識出它們,加以區隔。做個小實驗,請一個朋友站在不同的距離,你試著去和他說話,然後嚐試讓他坐著。你會發現為了讓他能夠接收到你的訊息,不同的距離──甚至相同距離,但或站或坐──你都必須用不同的方式說話,這就是我們常會提到的「投射」。練習對假想的對象在不同距離的情況下投射相同的台詞,並試著投射給不同數量的對象,一個人、兩個人、一群人,也試著投射在自己身上。你會發現原來正確的設定你投射的對象,對於你的表演會產生這麼大的影響。
  What──角色關係與狀態。如果投射對象是場上其他角色,他是誰?和角色是什麼關係?親人朋友還是仇人?角色對他的態度又是什麼?尊敬害怕不屑還是愛慕?而角色,正在什麼樣的狀態裡?開心剛睡醒幾天沒睡心情很差......要弄清楚這些事,你才知道角色的思考邏輯與樣貌。而要弄清楚這些事,就要先知道「暗場」。喂、喂!誰把燈關掉啦?
  (老師,你不是說要暗場嗎?)
  不是這種暗場。「暗場」指的是在劇中時空實際發生過,但卻沒有被劇本記錄與演出的場景。比如說,A暗戀B,並且相約三天後一起出遊。到了約定的那天,B卻臨時有事不能來了,A因此開始了一段刻骨銘心的獨白。在劇本之中可能只會一景交待A和B的相約,一景交待B的爽約(甚至連兩人相約那景都省了),但是在實際的時空裡,A卻經歷了三天的期待、計畫、失眠、炫耀、改造......是這些東西造就了A的獨白,而不單只是因為愛和失望那麼簡單。如果你瞭解了A在暗場中發生了哪些事情,你就會更明白A當下的狀態。
  麻煩把燈打開,謝謝。
  Where──獨白的場所。這是一個公眾場合嗎?人多嗎?或這是一個私人的空間,有多私人?是有旁人在的房間,或是門上鎖的廁所?是角色的房間或是別人的房間?或其實是角色內心的幻想空間?我們應該可以很清楚一個場所對於一個人的影響,不僅僅是影響心情、狀態,還包括他的行為甚至思考(我總覺得我在廁所裡時比較容易思考哲學性的問題)。不管舞台設計的功力與風格,你必須搞清楚自己到底身在何方。(在這裡我認為when的影響並不特別大,大部分都可以在What當中的角色狀態處理掉)
  Why──角色的企圖。一個劇作家不會無緣無故叫角色長篇大論起來,角色說話了,必定有他的企圖。一般而言,一個人會說那麼多話,用意大概有兩個,一個是抒發心情,一個是說服別人。換個角度來看,我會覺得獨白的目的其實就是說服,只是一個是說服觀眾(相信劇作家的觀點或相信角色的心情),一個是說服場上角色。對你的獨白投射對象是場上其他人時,你必須要弄清楚角色到底想要得到些什麼。是情感?利益?信任?我們面對獨白時常常容易抓到一個大概,知道它在說些什麼,但卻容易對裡面的邏輯還有幾句突兀的話感到不解。但其實這大量的語言都是劇作家在為了那個角色目的鋪路,當你知道那個目的之後,獨白中每一句話的秘密就會突然對你開啟,豁然開朗。至於說服觀眾嘛,就是最後一個重點了,How?
  HowHowHow──我該怎麼告訴觀眾,上面所有這些我好不容易弄清楚的事?說句老實話,我不知道。等等等,蕃茄雞蛋先別那麼急著拿出來,讓我先說一個我剛學表演時,聽到的一個傳說。傳說,在法國戲劇界有個女演員演出一部戲,這部戲只有她一個演員,戲長兩個小時,她就站在台上獨白了兩個小時。沒有人睡著,沒有觀眾願意轉開他的注意力,全場屏氣凝神,就聽一個人在兩個小時裡不停的說話。她是怎麼辦到的?相信我,我絕對比你更想知道。但是我要問,如果今天另一個演員來用了相同的方法,真的就可以達到相同的效果嗎?其實不一定。每個人都有屬於他的特質,有他接近角色的方法和樣子,另一個人用了相同的聲音相同的節奏相同的身體說出了相同的台詞,不一定就會相同的迷人。我曾經目睹過類似的奇蹟,但只有大約十分鐘的時間吧,台灣資深演員馬照琪女士演出瘋狂劇場《先知大廈》一劇,她在劇中飾演一個生物學家,當時場上就是燈光打在她身上,她直直站著幾乎沒有太多肢體動作,講一些瑣碎的想法和經驗,但在她獨白的十多分鐘裡,我完完全全無法移開我的視線,就只能盯著她看,那幾乎是全劇當中最精彩的一部分,沒有情節,沒有動作。她到底做了什麼?我完全不知道,只印象深刻的記得,她舔了她的嘴唇。
  喔,抱歉,我陷入自己的回憶了。什麼?我在談初階表演?喔抱歉我真的忘了,我應該提供一些具體的東西,是吧?
  先別去煩惱那些神乎其技的東西吧。先想想,你在場上有一個說話對象,有一個角色情緒和狀態,有一個企圖,光是專心去做這些,你還有空在意別的嗎?回想一下上一堂課的內容,我們談到了模仿角色的身體和聲音,談到了強調台詞的重點,你把這些事做完了嗎?你會發現,上述的W們都在幫助你找到「重點」到底是什麼?同樣一句台詞,你追求的是信任感和你追求的是利益,強調的字會不大一樣,這有賴你去嘗試、觀察與發現。很快你就會明白,為什麼我開始覺得獨白短了。
  喔,今天的開場白好長,下一個問題,請說。

Q:
  請問走位可以吃嗎?為什麼導演老叫我消化它?

A:
  走味聽起來不太好吃(冷)。對不起。
  我們來談談消化好了,它是食物進入體內經由消化器官分泌特殊的激素,將大塊的食物分解成小分子的養分方便身體吸收的過程。喂喂,我沒有要上生物課的意思,請回座。
  在劇場中常常提起消化,消化台詞、消化走位、消化導演指示、消化不良......其實消化指的是一種轉換、瞭解並吸收的過程。有一個很無奈的事實是,導演和演員雖然都是人類,但恐怕是不同星球的人類。導演老是做一些讓演員難堪的設計,講到哪句台詞時要走到哪個位置,做特定的動作比如說坐下爬梯子飛越牆壁等等。演員常常會困惑,為什麼?但我會建議你換個問題:怎麼辦?
  需要消化的走位,代表是一個你走起來很不自然的走位。為什麼會不自然?因為在最自然的日常生活中,沒有「講到哪句話時必須走到哪個位置」這回事。所以你必須消化這個走位,給予這個走位一個合理的動機。「導演叫我這麼做」,可不算個合理的動機。沒有動機,怎麼辦?製造它。
  今天導演希望你講話講到一半時,離開沙發走到下舞台──他的理由可能很單純:因為這樣畫面比較好看──但你可能連離開沙發這件事都辦不到(你可以試試,「站起來」這件事其實是很困難的),更別指走到空空如也的下舞台了,你該怎麼辦?
  提早準備。當導演告訴你哪個點要移動時,你必須調整更早之前的表演,為你這個點的移動做好準備。調整你的情緒,如果你需要站起來,你會需要一個比較強的情緒,特別興奮或生氣,幫助你「自然」的站起來。製造動機比較像是製造一個反應,製造一個情緒的流程,在既有的邏輯之下新添一個小小的轉折。當你消化了這個指令,代表的是你知道你必須為這個指令安排一組情緒,也許是一件事越講越得意或提到某個人突然很生氣(視台詞而定,可別亂加詞),使你能夠自然不尷尬的完成那個走位。
  記得,初階表演中一個大原則,想要觀眾不覺得你尷尬,你自己要先覺得不尷尬。一個動作如果你自己做起來很卡很莫名其妙,觀眾也會覺得你很卡很莫名其妙。
  消化,是替不講理的導演想個好理由,使自己可以邏輯順暢(邏輯順暢看起來就比較自然)的把表演完成。無論你消化的是台詞、走位或導演指示。一般導演安排一個走位其實都會在合理的範圍內,所以不需要太擔心會找不到理由執行走位。但有時這是一個時機的問題,你的情緒之中會有某一個瞬間是適合你進行走位的,而且那個點往往與你的直覺有關,相信自己,不要遲疑。

Q:
  剛才講了好多關於獨白的處理,可以談談對話時的處理嗎?

A:
  如果你把對話想像成比較短的,投射對象是場上角色的獨白,我相信剛才那些話也會對你有幫助的。

Q:
  我在台上總是放不開,也希望自己可以勇敢一點,加入話劇社或學習表演會有幫助嗎?

A:
  如果你覺得表演技巧裡,會有一種神奇的魔法幫助你開放自己,那很抱歉,加入話劇社或做什麼事都對你沒什麼幫助。表演訓練可以提供你一套方法,增進你的肢體能力(協調性、柔軟度等)、開發你的想像力,但是如果你不督促自己主動去嘗試主動去參與主動去表現自己,那你還是會放不開。
  有些事情只是一個習慣的問題,加入話劇社或學習表演可以提供你更多的機會在眾人的目光下展現自己,但機會是需要自己去把握的。再厲害的老師也沒辦法用一句話一個手勢讓你突然不會害羞,他只能死拉活拖的把你丟上台,不斷逼迫你做一些事情。如果你沒有這種心理準備,加入話劇社和學習表演,只是你退出的開始而已。
  凡事還是得靠自己,一回生,二回熟嘛。我演了那麼多場戲,沒有一場是不會緊張的。如果你有上台恐懼症的話,建議你在表演前去跑個兩圈操場暖身,身體熱起來了頭也因為缺氧有點暈了,你自然會比較開放。這個道理和喝酒有類似的地方。但小心不要演到一半倒下。
  再不然,世界上真的有很多事可以做的。

  喔,我又聽到下課鈴聲了,咱們下回再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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逼良為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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