逼良為娼

　　那一瞬間，台下的大人們全都變成小孩了。

　　我完全想不透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台上明明沒有發生什麼奇怪的事。只是像我們尋常營隊劇那樣，誇張有喜感的造型與動作，沒什麼邏輯的劇情，簡單老套到不行的喜劇手法和音樂搭配，但全場觀眾都樂不可支。原來光靠把表演練到爐火純青，就可以輕易讓觀眾拜倒在他們的小丑鼻子下。坐在四樓遙遠的觀眾席上，我覺得自己像在欣賞一部精心製作的3D動畫。

　　不在舞台機關和表演內容上多加論述，以免破壞了觀賞樂趣。但我覺得想要體會一下所謂「精準」，這部戲真的值得一看。精準到一個轉頭如此簡單的動作都可以叫觀眾哈哈大笑的喜劇節奏，真的是神乎其技。台上冰天雪地，但你卻在不知不覺中被表演融化，完全卸下了心防。上半場結束時，我一度以為這就是一場趣味橫生的默劇演出，但是下半場一開始我就發現我錯了，因為戲劇院裡馬上上演了一場演員與觀眾之間的大越界。

　　我是坐在四樓的，完全沒有和小丑互動玩樂的機會（但戲結束之後有開放樓上觀眾可以進入一樓空間與大家同樂，可以也去湊個熱鬧），但我一點也不覺得票錢花得冤枉。因為一個我一直覺得極難做到的事，就這麼活生生在我眼前發生了。一樓的觀眾被馴服了，下半場他們全變成了小丑們的朋友，甚至心甘情願的陪小丑玩團康、被小丑玩弄。這些是平常穩坐在舒適椅子上，冷冰冰害怕被侵犯的台灣觀眾嗎？怎麼全都大聲吶喊手舞足蹈了起來？真是不可思議的魔法。居高臨下看著那些變成小孩的大人們，我莫名覺得感動。

　　也許是小丑特有的即興臨場反應，說服了大家，他們與我們是在同一個時空裡吧。表演中途出現了一個小插曲，證明了那些小丑是多麼的高明。為了解說方便，請容我小小爆個雷。有個演出片段使用到兩個道具電話，中間其中一個上面用來撥號的圓盤不慎掉了下來，小丑當場變更撥號方式，用話筒播起號來（像大哥大那樣，場上立時鼓聲笑聲響起）。此時一個觀眾把掉落的圓盤丟回場上，小丑二話不說把它丟了回去（全場頓時大笑）。觀眾又把圓盤丟到舞台的角落（看，這樣調皮的觀眾簡直就像表演者的親友團似的），小丑走到另一個電話旁，把它的圓盤也拆了丟到同一個角落（又一次大笑）。這整個過程當中沒有任何一絲的停頓或遲疑，流暢得就像排演好的一樣，令人不得不替其臨場反應感到佩服（優秀的救場能力幾乎是一個優秀演員的證明）。

　　整場表演看起來像是一個個段子的拼貼，但我卻覺得並沒那麼簡單。因為一些意象的設計和情節安排，總讓人隱隱覺得在嬉鬧的表演背後，存在一個深沉的命題。我不只一次在劇中被感動，但習慣於語言理解的我卻來不及瞭解感動我的到底是什麼。而且一些橋段都讓我有種向卓別林等喜默劇大師致敬的味道。走出劇場時，還有一大群觀眾留在場內玩鬧不肯離去（我還是第一次如此孤單的離開戲劇院）。總覺得身體裡還有一種浮動的興奮感，久久不曾散去。

　　這絕對是一部無論大人或小孩都能樂在其中的戲，因為門沒打開前，每個人都變成了小孩子。